卑猥地活着――祭自杀的挚友



 
卑猥地活着――祭自杀的挚友
2008/02/25 21:39

 1.
  
   冯老师对老七说,“就是把咱俩在小黑屋里关一晚上,也出不了啥事!”
   老七问,“为啥?”
   冯老师遮着半拉嘴,一边扭头冲旁边的我眨巴眼,“你那小身子骨,我还怕担责任呢!”然后夸张地笑起来,周围一圈男人都笑,笑声里带着人类最低级也最本能的愉悦;老七抖着他那羸弱的小身体也跟着笑,我们常说他冬天还好办,穿厚点就成了,妈的夏天咋办啊,都不敢坐空调底下,怕被吹跑了!
   老七学着电影里的外国人,很绅士的耸了下俩肩膀头子,自嘲地说了句粗话,“你要有我这苗条你偷乐去吧!妈的现在这娘们还能要么,一过三十瞧这嘴破的!”
   冯老师还没到三十,周岁上没到,我们是高中一起的同学,都是大马,还有一年跳腾头儿。她在大学里教书,还没结婚,不过到底岁数在这了,什么都明白,开起玩笑来有着现代人的豪爽。
   大伙儿的笑声干巴巴的,不一会儿也就渐渐停了,各自用多年养成的习惯动作来掩饰静下来的尴尬,左顾右盼的,梳理头发的,摆弄茶杯的,都琢磨着新笑料来打破这静默,免得想起那事。我使劲的往嘴里塞爆米花,用力的嚼着,吝啬的商家不肯多放奶油,这爆米花就平淡得没多少味儿,需要我用加倍的茶水来冲咽它,像是变了形的感冒胶囊。我猛喝了一口,茶水却顺着鼻子直呛到了眼睛里。
   大年初四的夜晚或者说大年初五的凌晨,一年一次的高中哥们的聚会。平日里天南地北的散居各地,终于有机会凑到一起,追忆往昔,都煽情的腻着不肯分开,像抱团的蚂蚁。吃完腐败的饭,唱完庸俗的歌,跳完放荡的舞,还不过瘾,又碍着冯老师和几位家属在场,就心照不宣的都没有提及浴池及相应的那个娱乐,最后打着附着风雅的牌子来到这咖啡馆里喝茶,便又白白糟蹋了一壶无辜的极品铁观音。我看到那个漂亮的服务生瞪着俩眼忿忿不平地老往我们这瞟,一边还把哈欠打得连绵不绝的,我就想笑,快四点了,我想,冠军杯都开始了,欧亚大陆那头那帮挣着超高薪的泥脚子们都已经开始追着球跑了,祝愿那万恶的倒霉切尔西被干掉吧,阿门。
   带家属的几位同志都没有同来,老大和老六俩家都是因为家里有小娃娃嗷嗷待哺,歌没唱完就赶紧回去了,不好让老人照看太晚,老大临走时候对几个未婚青年交待经验,“真他妈累,跟你们说啊,早谈恋爱,多搞对象,晚点结婚,你要牛逼就干脆不要孩子!”他那藏不住的奸笑让我们非常反感,真他妈站着说话不腰疼,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们不过是反感,老十就是用实际行动来反对了,他两口子紧接着也要走,问你们刚结婚又没个孩子,能有啥事啊?支吾着半天没压出个屁来,等送出门来人少了,老十才背着媳妇跟我们说,老娘逼着今年就要孩子呢,今天是个好日子,回家努力努力去!哄笑,都说图收成也不差这一天工啊,你还想一天种出片庄稼来啊!说归说,人家到底还是走了,剩下几个或单身,或女友不在身边的傻老爷们,接连受两回刺激,就憋得哪都鼓鼓胀胀的,互相叫嚣着,玩彻夜的,玩彻夜的,奶奶的谁先回家谁孙子!
   老三在和老七白话着什么南水北调,引水入京的大事件,老四和他俩一样在北京,就聚精会神的听着。我们就读高中时候上的是所垃圾学校,所以这一把子弟兄,也没出什么人才,除了老大的生意做的还算红火外,就老三有点前途,读完研后在北京寻机会,已经跳槽三四回了,现在月入7k,还不大满意,一门心思想出国。他常打电话跟我说在北京活得太累,不像人样,倒像狗样。老七和他一样干IT的,前两年在他的鼓动下,狠下决心放弃了中国移动的金碗,也跑去北京活狗样子,倒也终有所得,前一阵子找了个北京小丫头做女友,终于在二十八周岁这一年光荣的破掉了处男身。那天晚上他在Q上拽着我说了半宿,说是要让我分享一下他的兴奋,我冷静的给他发过去一张大便的图片,然后说放屁!这玩意儿他妈能分享么,你倒把你媳妇给我分享试试啊?!
   我听不大懂他们说的东西,那些个他们嘴里很熟的地名都在北京的什么地方,也没有兴趣,干脆不去插话,又把那位萎靡的都快要不省人事的漂亮服务生叫过来,再要了包爆米花,虽然难吃,总胜于无。旁边的冯老师凑过来,说,“嘿嘿,今年是猪年是吧,你还真配合!”
   冯老师长得挺漂亮的,俩大眼,很亮很亮,颇能传情,据说她现在讲课,学生都没有缺勤的,这在大学也算奇迹。好像所有的学生时代都是这样,一帮臭小子旁边总会有一两个女生帮衬着,显得不那么干燥。而要成为这一两个女生,就要有些条件了,姿色要有些,才智要有些,风趣也要有些,扎在男生堆儿里,才有众星捧月的劲儿。剩下那些各方面相对平平的女生,则因着各自不同的理由结成一个个团伙,料来在背后也免不了会偶尔带着酸味地说上几句痒痒话,对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表示下鄙夷,这些少不经事的幼稚,现在想起来,只会感到可笑和饶有趣味。等到现在,原本娇嫩光鲜的脸蛋上长出了玉兰油啊百草集啊或其他什么牌子的第二张面皮时,那些成帮结伙的女生们早就找到了各自的归宿,过着夫唱妇随的幸福生活,老死再也不相往来;而那曾经翩翩飞舞的蝶啊蜂啊的,如今虽已飞不大动了,舞姿已不再轻盈曼妙了,还是继续在扑楞着翅膀子,勉强飞着。不然又能怎样呢,随便找一处寻常的树枝落下来?那这多年的苦苦寻觅期待和舍弃,还有旁人的白眼和碎语,想想都能不甘心的背过气去。
   仿佛就是一场宿命,或者说报应。
   人前的冯老师还是光艳的,谈笑风生的,这会儿放过了老七,又拿老四逗闷子,“哎我说,今儿你该给句敞亮话了吧,都瞒了我们十年了,今儿无论如何得说清楚,高中那会儿,你是喜欢宁多点,还是喜欢英多点?”
   几个讨论国家大事的首都人禁不住蜚短流长的低级诱惑,都凑过来,支着耳朵听,我在旁边打趣,说,“NO,NO,可不是,那时候老四除了猪头肉,就喜欢你最多,你就比猪头肉差一点,一丁点!”又是哄笑,冯老师一边骂着放屁,一边掐我胳膊,老四哭丧着脸,迭声说着,“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十个兄弟里,我和老二,老四的关系最好,因为认识的最早,年头长。老四确实和冯老师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就是那种让人看着很以为有些什么自己也觉得能够有些什么但实际上他妈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那种关系。老四这人实在,虽然挑不出什么醒眼的优点来,也缺点幽默,但对人好就是好,实打实的,冯老师也承认那次她差点被打动了。她说的是高一那年,老四为了她,大半夜的从市北头跑到市南头,蹬了两个小时自行车,把她接上,再蹬了两个半小时,把她送回家,然后什么话都没说,更别说提什么无理要求啥的,就又自己蹬了半个小时回家了。以至于第二天上学迟到,老师问他怎么回事,离学校这么近还迟到?老四不擅说谎,憋半天才说了句,我,我掉下水道里了!一语震惊全班,遂得外号,地道张,至今都是学校的经典笑例之一。冯老师说她那次真的很感动,其实后来也还有过很多次这样的感动,但感动归感动,怎么也没变成感情。我问她为啥,她说,你问他去好了,他对我好时候我确实感动,可转天听说他对英也这么好,再过两天他对宁也这么好,我还感动个屁阿!她们仨是腻在一起的好姐妹,虽然女孩们免不了每天小打小闹,小小的勾心斗角,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老四对三个人都好,结果就成了对谁都不好。
   老四至今没有女友,每次醉酒了都骂,“老天爷就一王八蛋,他妈一辈子就看仨女孩顺眼,还全赶一块碰上了!”
   茶水由黄变白,味道由浓至淡,漂亮的服务生哈欠打得更紧密了。我按亮手机的屏幕,看看时间,想着那冠军杯都踢完半场了吧,那个叫切尔西的暴发户也不知道彻底死掉没。老八和老九靠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他俩一个在邢台,一个在杭州,都已经定居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来过年。老八在邢台的部队服役,已经是连长了,新找的对象听说是高干子女,他就还有升迁的机会。不过入赘为婿,寄人篱下,到底诸多不便,吐出来也有一口一口的苦水。老九跟他说了句贴心窝子的话,“不管咋样,将来千万自己买房自己住,真的。”老九娶的杭州小媳妇挺可爱,圆圆脸,说话特甜,一张嘴就是“嫩好哈,偶素小九滴媳妇!”一口的网络用语,枉我还在网上作着个什么斑竹,第一下都被搞了个晕头转向。不过今年她没有随来,还在杭州,老九这一年变得更显苍老,我们都跟他说小媳妇大需求,你也要量力而为啊,老九说,屁!是他妈我们那破公司!唉,拿人不当人,当驴使,驴还知道给蒙上眼儿呢,这他妈的瞪着眼剥削你,你能怎么着?你不加班试试,你不卖力试试,后面一屁股人拿眼瞄着你呢!
   对了,还有老二,我看看那把空着的椅子,椅子前面也摆有一杯茶,茶水还是黄澄澄的,味道也必浓香,宽大的铁观音茶叶静静的躺在水中,它的生命从离开茶树那一刻结束,却在烈火上换了另一种方式存在,最后在沸水中变得更加灿烂辉煌。老二今天没有来,吃饭时候就没来,以后也不会再来了,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很远,天堂。

2.
  
   老二是初二那天出的事儿,我是第一个知道的。昨天,就是初三,我打电话给他,那头却是个女的接的,后来我才想到,那应该是他姐。
  我问,这不是xx的电话么?她说,原来是的,以后这个电话是我用了。声音有点硬,有点冷,我很奇怪,也只能继续问,那还有别的方法联系他么?她停了一下,才说,你是谁?语气已显出烦乱,我耐着性子说,我是xx的高中同学,我们明天聚会,我来跟他说具体的地儿。她说,不用了,他不去了,他,走了。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居然就傻傻的追问了一句,走了?他,去外地了?还没说完我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果然那头她说,他,xx,已经去世了,昨天走的。那边仍未挂机,我就听着里面的那个女声已经和别人在说话了,场面有些嘈杂,她的声音里都有了哭腔:他不喝酒的,他的病,不能喝酒......他抽烟,抽得挺凶的,一天两包吧......电话这时才断,我怔在那儿,不知道听到耳朵里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我把这些话翻来覆去的琢磨了几十遍,也找不出哪里有歧义,哪里能有误会,更看不到玩笑的理由,我就这么怔了一下午。
   直到晚上的时候,我才想起打电话给老四,把事情简单说了。刚从北京回来的老四一听就急了,“有病啊你,大过年的,能拿着个开玩笑啊?!”他急我更急,散在身体四处没着没落的火气腾的一下聚拢起来,升腾,直涌到脑门,在脑袋里炸成一团,我冲着电话跟老四破口大骂,“你他妈傻逼啊,谁跟你开玩笑了!我能拿这个开玩笑么,我有病啊,大过年的,谁他妈愿出这事啊,老二,老二真没了......”老四傻了,不再出声,隔了半天才说,“行我知道了,我跟哥几个说吧,你睡觉吧,有什么咱明儿见了再说,我......我再去确认一下。”他知道我和老二亲。
   他不是不信任我,但还是又去确认了一下,我也希望我不值得信任,然而事实无法改变。这两天有无数的电话找我,都是询问这事儿,我耐心的一个个作答,“我也不清楚,电话里知道的,对,不方便细问,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估计是他那病吧,唉,过两天去他家看看吧,对,知道了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嗯,好的。”
   我其实知道他是怎么没的,自杀,没错,我就是知道。
   就在一个星期前,短短的七天前,他还特意喊我出来谈天,他之前喊过我好多次了,都被我以没有时间推了,我还沉溺在自己那虚无缥缈的梦想当中,枉费的往里投入着全部的热情精力和时间,现在只好用自责来还债。
   那天我们去的肯德基,两个大男人,是我选的地儿,主要是现在我实在懒得在吃饭上费工夫,如果不是因为天气冷,又想坐下来聊天,一碗豆腐脑都能打发我。那天我们也并没有吃什么东西,只要了两杯果汁,一包薯条,因为他执意要请我。我争了几次,没争过,也就随他,有时候的男人,尊严要比金钱重要。而我又实在不愿让他多破费,就说自己下午和一小丫头喝咖啡来着,吃了一肚子的点心,实在没地儿盛汉堡了,真的真的,对不住啊,这样好了,下次换我请你,怎么吃你说了算!
   老二病情差不多了以后找了个保安的差事儿,一星期一星期的满勤,工资还少得可怜,肯德基虽不是什么上档次的东西,在他那也算奢侈品了。我比他本质上也强不了多少,但好在家里人都平安,就还少些负担。
   他那天还给了我一百块钱,这个细节是我今天吃饭时候才想起来的,想起来时我就愣在了那,筷子里刚刚夹起的一个鱼丸又滚落下去,掉进滚沸的砂锅里,满满盈盈的汤水立时配合的蹦跳起来,漫无目的又毫无针对的散落在附近几个人身上,老大和老七被烫的都叫出声来,然后迭声骂我,笨死你算了,是人手么,五个大拇指啊?!老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出一张餐巾纸,给自家媳妇那新衣服仔细的擦拭着,他媳妇因为心痛昂贵的行头受染,嘴也略微撅了起来,又不敢表露的太过明显,那面部表情就拿捏的十分难受,远处的老八老九幸灾乐祸的笑,我却根本顾不上道歉,我在想,莫非,莫非这是他将去的准备么?
   那是去年过年时候老九从杭州回来摆结婚酒,我替他垫的份子钱。他那时候又进了医院,去不成,特意借了手机打给我,说务必帮他垫上,再穷也不能差了兄弟这钱,大喜事呢。之后我们也见过好几次了,我虽然不至于清高到不在乎钱,但还真的忘了这事儿,实在太小的一个数了,他也从没有提过,这天猛地拿出来,就闹得我一愣,还是收了,我们继续聊天。
   他说那保安的工作已经辞了。我问那怎么今天你还上班?他说,总得干到这个月底啊,人家还没找到新人儿呢。我说,月底,年可就过完了。他说,过完就过完吧,不差这几天。我问他,那有新打算了么?他说,高中的那个谁,xx,你还记得么,帮介绍了个工作,我看了看,也不太......还是先歇几天吧,把身体养养,等身体好点了,再出来找事做。我说,嗯,也好,对了,你那个新对象怎么样了?他说,吹了,呵呵,你看那女孩怎么样?我说,就那样吧,一般人,就是有点小家子气,可谁还能没点毛病啊。他说,是,好的谁看得上咱啊,这病,唉,不过还是算了,等等吧,病好之前,我不打算找了。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他的病,现在生活的无奈,他病之前的辉煌,他也问了问我这一年的境况,我没忍住,把和任何人都没有说的背兴事儿跟他讲了,我说我在网上写了篇小说,讽刺些事儿的,带了点我们公司的东西,结果还没写完一半呢就闹大发了,传到我们公司了,把所有管事的领导都得罪了,算是自毁前程。他没有说什么,陪着我长叹了几口气,把杯中的果汁像酒一样仰脖喝了。我很后悔,我害怕那天我那悲观消极的语气情绪影响到了他,如果是别人还好,不会有什么大事,可是他,我不敢再想,我真的害怕。

3.
 
 
   老二得的精神分裂症。这东西以前只在电影电视上听过,显得遥远又恐惧。我们再见到老二时候他病情已经稳定些了,他告诉我们,这病要是严重了,就是咱们常说的疯子,可也有不太严重的,他就是那不太严重的,平时看不出什么来,跟正常人一样,有时候会发作,发作起来行为和思想就脱离了,做什么就不知道了,现在靠吃药控制着,吃这药副作用挺大的,不能用脑,不能喝酒,还好,让抽烟,奶奶的,还留了条活路。
   我们听得目瞪口呆,说不出什么,只能安慰上几句,再问怎么得的啊?老二说这个大夫都说不清楚,原因可能很复杂,可能是遗传,也可能是物理性损伤或者不良药物导致什么的,没准儿。他父母身体都不好,但他母亲是肾的毛病,他父亲是腿脚不好,都离这个很远。我们就跟着一块感慨,世事难料啊,看开点儿,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也许过几年能治好呢。
   我们确实想不出来他怎么得的这病,得病那会儿,他在北京,那时老三还在浙江读研,老四还在广州他哥的公司里练经验,老七也还在石家庄的河北移动混日子,都还没有去北京。他是哥儿几个里,头一个去北京闯的。
   那时的他,是xx电池的金牌销售员,曾经做到过销售业绩华北地区第一,意气风发,风光无限,第一年回来过年时,给大伙买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东西,慷慨的发放,像个刻意显摆的暴发户。他回来没有住家里,在一个叫沿村的地方租了间屋子住,他说大老爷们都成年了,还住家里,跟老妈跟前吃奶,这辈子肯定没啥大出息了!他说者无意,我却听得臊臊的,脸上一阵阵火辣:我还住在父母家里,还跟老妈跟前吃着奶,而且搞不好这辈子都要这样了,能完整的陪伴她老人家安享整个晚年。
   他那地方离我家不远,我去玩的时候,恰好他的女朋友也在,他这辈子唯一的那个女友,很久以后那个经人介绍没处几天的对象是作不得数的,在给他洗衣服。那房子是那种城中村规划的二层小楼,有个院子,院子用粗陶砖铺的地,也很干净,中间有一处龙头,是房东特意弄上给几个住户打水用的。龙头后的水管都被砌在一个方方正正的水泥台里,水泥很厚,是为了免得冬天水管被冻上。饶是这样,暴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水龙头还是经常会上冻,需要点上报纸啥的来烤开它。龙头下是一个水泥抹的池子,连着下水道,他女朋友就在池子里摆了个大盆,大盆里都是他的衣服,足有十数件,那水清冽洌的,看上去就觉得冷,他女朋友却好像不觉,两只手浸在水里,半天不拿出来,揉搓着,翻腾着,水花在她的十指间和洗衣板上来回跳跃,哗啦啦的很好听。他也没有闲着,和他女朋友一块坐在一条小板凳上,从后面搂着他女朋友,他女朋友的手在水里的他的衣服上揉搓着,他的手就在她女朋友穿着的衣服上揉搓着。明明大过年的时节,九还没数完,石家庄哪都是干冷干冷的天气,这个院子,却被他俩闹得春意烘烘的。看到我来了,他都还不舍得起来,还是他女朋友红着脸说,起来了,没看你同学都来了,又帮不上忙光捣乱!起来啊,陪你同学去!他那女朋友倒不能说多漂亮,但一双眼很亮,透着股子干练劲儿,对人也很真诚,我打心眼里替老二高兴。
   那天晚上我在老二那喝酒,他女朋友给做的饭。他住的是这两层小楼楼上的一间,那有一块平台,说大不大,但摆上张桌子,几把椅子,喝点小酒,却再合适不过。那晚也赶上石家庄难得一见的好天气,没什么云彩,虽然正当月末看不到月亮,满天的星星还是让人兴奋不已,老二指着星星大喊着起誓,“我,xx,我发誓,这辈子,我一定让爹妈住上最好的房子,过最好的日子,要是做不到,我......让我不得好死!老五,你听见没,我要给我妈买别墅,我给他们买车......”说着醉倒过去,他女朋友过来扶着他,用一块毛巾怜惜的给他擦着脸,星光如水,洒满平台的每一处角落,屋顶,栏杆,桌子,椅子,锅,碗,盘,筷子,他,他女朋友,像是都敷上了一层白蒙蒙的光晕,光晕越拉越长,我看着,就也醉倒过去。
   我一生醉酒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的清,然而每次醉酒,都会紧接着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成了不折不扣的凶兆,所以现在我再不喝酒。这次也没例外,这一年,老二从北京回来了,一开始还不吱声,过了好些日子,才告诉我们,他得了这病,工作不能干了。还是又过了好久以后,碰上一个老早就在北京的同学,关系也不错的,才听说,老二后来那年干得不太顺心,连着几个月业绩都不好,他还是很努力,很用心,但不知为什么,业绩就是上不去,又在这时,他女朋友写信来跟他分手了。他女朋友一直在石家庄的,至于为什么这个时候说分手,这同学说他就不知道了,不过感情这玩意儿,分开太远了,没准儿出啥变故呢,老天爷都弄不住!他觉得老二的病就是因为这些,我听着也有理,不过这都是我们的臆测,无法证实,我不能去问老二,虽然我们很亲,更何况大夫也都没得出什么结论。

后来每次见面我都有一种不真实感,眼前的他还是我熟悉的那个老二么,曾经神采飞扬的眼神现在变得黯淡无光,曾经不予人余地的利害口才现在变得结结巴巴,词不达意,他嘴唇上留有的短短的小胡子,原本看上去是那么倔强和个性十足,现在只会让人觉得邋遢落魄和缺乏教养,每次看着他,我总有一种悲凉的感觉,是那种想哭都哭不出来的难受劲儿。
   我总会想起他还在北京时打电话回来,和哥几个说,北京确实机会多,但他还是想回来,他说石家庄再过五年,也肯定有大发展,他要回来干,到时候咱哥几个也做番大事业!当时老大在这边拍着胸脯对电话说,好,就这么定了,到时候需要用钱啥的你吱一声,能对付过去的,哥哥绝不让你着急!
   我还总会想起那年石家庄发生震惊全国的爆炸案,炸的楼和老二家一个小区,就隔几栋,大伙儿怕他在北京不清楚,白担心,一大早就打电话过去报信,说哥们没事啊,离咱家远着呢,咱爹咱妈挺有福的,真的,你看咱们这辈子也就放个二踢脚大地红啥的吧,咱爹咱妈都能看见炸大楼,那玩意儿就比原子弹差点儿呗!
   我还总会想起我们刚认识时候那无忧无虑的青春时光,老二那时候是班上的政治课代表,他也没辜负这官职,经常甩着唾沫和政治老师神侃,把天下大事白话的妙趣横生的,也把周围听着的傻小子们忽悠的一愣一愣的;他还是我们班足球队的自由人,满场飞奔,比任何人都卖力气,时不时来个专业人员才会用的飞铲,对手被铲急了,他就说,踢球么,不认真你还踢个球啊!
   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我第一次被邀请去他家的情景,那是高一开学没还没有多久,还是夏天,一个叫义堂的城中村,一片低矮潮湿的平房当中,我看到了立在门前的老二。掀开一道绿色的尼龙网做的门帘,走进他那十三平米的家,一个橱柜立在当中,将一间屋子隔成了一大一小两个空间。外面大的是他父母居住,他母亲也在,用笑脸欢迎他儿子这难得一见的客人,我随他走进了后面他那自己的私人空间。一张床已经占据了整个“内屋”的百分之八十,床上放着一个小几案,就像我现在摆放笔记本的床上桌,几案上沟壑纵横,油渍叠加,我猜想那是老二吃饭和做功课两用的,不过现在上面却摆着一兜子蛋卷,是在街边用饼铛现烤制的那种。老二热情的招呼我吃着,我知道这是他为我专门去买的,我却只为这空间的狭窄感到局促不安。
   我注意到他周围的墙上为了防潮——平房总是很潮的,尤其他这屋子根本照不见太阳来——贴满了众多的旧报纸和旧挂历,那年头人们的趣味还很俗,挂历上就净是些袒胸露乳的大波妹,我忍不住和老二打趣,哎,你睡在这,用手一指墙上,这些个中间,你睡的着觉啊?!老二看了看,也笑,说这你就不懂了,吃多了猪肉不馋嘴,看多了大奶不上女人当,我这叫在诱惑中成长!我们就笑。我还注意到他墙上安着个壁扇,一般人家很少有这个的,那壁扇破旧,肮脏,甚至连外面的护罩都缺了好几根辐条,我却觉得那东西很尊贵,很精美,因为我看到在外屋,在他父母住的那屋,只有一样制冷设备,就是两把蒲扇,不知道怎么熬过石家庄炎热的夏天的。
   我在他家的这第一次做客,只持续了半个小时,老二看出了我的别扭,我们出来了,在亮堂堂的太阳地儿里,老二对我说,我知道你不习惯的,我知道。他说话的时候扬着头,丝毫没有我以为会有的自卑,他的眼睛挑衅似的望着我。他肯找我做朋友,我们能有话谈得来,是因为我们都有不单调的童年,因而思想早熟,我迎着他的目光回视过去,没有躲避,我说,你肯让我来你家,你不怕让我看到这样的家,就是当我做朋友,那我也跟你说实话。对,我是不习惯,我不喜欢这样的地儿,我觉着你也不会喜欢,谁不喜欢大房子,豪华别墅啊!不过我不会因为这个看不起你,就是这样。
   从此他认定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我相信,即使在北京时,我都是他心中最好的朋友。

 5.
 
 
   然而我却不配做他最好的朋友,我很清楚,我为这个深深自责。就在去年,老二曾经打电话给我,跟我借钱,他是这么说的,他说老五啊,你那手头宽裕么,借我用用吧,我妈做透析,家里钱不够了。他母亲的肾不好,隔一段时间就要做透析,一次透析也要不少钱的,这是个富贵病,他家里条件本来就不好,他在北京时候虽然挣了些钱,但平时豪爽惯了,也没攒下几个,再加上治他那病,早已经把家倒腾空了。
   也许是他病了没法琢磨太多的原因吧,他在电话里说得就很平静,既没有摆出咱们哥们这么多年如何如何来晓之以理,也没有说他母亲病情危急如何如何来动之以情,就那么平静的一说,我却就居然鬼使神差的并没有借钱给他。这次我没有迎上去,这次我躲避了,我还记得当时我无比虚伪的说,啊,这,这你也知道的,我哪有什么积蓄啊,成天吃喝玩乐的,挣得不多,花的不少,靠,真他娘的,唉,要不这样,我觉着你去老大那看看,他毕竟手头宽松……人他妈就是这样一个东西,平时仁义道德挂在嘴边,道貌岸然的跟个人儿似的,真正事到临头了,触到自己个儿了,才能看清楚那张皮下面到底是怎样的骨头,怎样的肉。
   一个月后,老二再打来电话,便说他母亲已经过世了。他的语气里并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我却听得胆战心惊,汗流浃背。当我意识到电话已经挂断的时候,我很想把电话去打给老大,问问他老二有没有向他借过钱,他有没有借钱给老二,你为什么不借钱给他。但也就那么一下,我就泄气了,我又凭什么去问人家,我自己又做了什么,我有什么资格。我笑我平时还自我标榜着要做个什么纯粹的好人,我笑我身边的人都瘸了眼认定我是个善良正直的人,我恨我的窝囊,我恨我从不能坚决的执行我的理想,而总会想的太多,顾虑太多,为了各种利害而畏畏缩缩的放不开手脚,我恨我的窝囊让我失去了太多的东西,甚至包括了我人生的方向,我一辈子最爱的人,但惯性已经让我无力去扭改这一切。
   那后来,我们哥几个买了点牛奶什么的去他家里看他,他看起来还是很平静,好像已经接受了失去母亲的事实,我却不大能够相信,我还记得他在我面前对着星星发的誓,那誓言铿锵,犹在耳边,我就会想如果他没有这病,如果他依然可以像以前那样清楚的思想,那么他怎么来接受眼下这残酷的现实,尤其是和他宏伟理想之间的巨大差距。也许,也许他打一开始就没有接受,所以才有了现在的离我们而去,我不敢再想,我真的害怕。
   有时候我是这么宽慰自己的,人生就是他妈这个德行,太多太多的意外,太多太多的无奈,没有办法,遇上了也就自认倒霉好了,能怎么样呢,有的人生来就身居豪宅出入有车杀人放火了都有人罩着没啥大事,有的就要在大山里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为喝口净水犯愁,这都是命,要认命,你就算病了也一样要活下去,不是还有痊愈的希望么,走马路上被一下撞死的还不一片一片的?我也知道这种想法不对,但每次见到他迟钝的样子和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我都只好这样来压制自己那忿忿不平的心。
   然而现在,他又死了,就这么无声无息,义无反顾的死了,抛下了我们的猜测,我们的怜悯,我们的顾虑,又给我们留下了一片茫然和无尽的郁闷。我又该怎么来歪解这事儿好让自己能接受这一切呢?如果他的死是因为谁的错误或者谁们的错误,再或者整个人群或者叫社会的哪个方面哪个层次哪个环节出了错误,我还都可以指着鼻子骂娘,或者慷慨激昂的剖析谴责,来发泄满肚子的怨气,但他偏偏是这般死的没头没脑,毫无来由,就叫我只能将那一肚子的怨气隐忍下来,只能委坐在这沙发里,大口喝着茶,嚼着爆米花。我也想站起身来大拍桌子,把满桌子的茶杯,茶碗全都推到地上,听那清脆的崩裂声,看那细瓷白瓦在地上瞬间碎成千万片,然后飞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最好还能打中哪个白痴的脑袋,那个白痴最好还能过来理论,争吵,打架……然而这一切当然都不会发生,五六年不温不火的工作生活,早已磨得我像河边的石头,没了棱角,没了脾气,我就那么坐着,坐着,最后长出了一口气,抬头,指着头顶天花板上样式繁复的吊灯,跟哥几个说,走吧,回去吧,你看人家的灯,有的都已经灭了……

6.
 
 
   回家的路上,出租车里放的不知谁的歌,情啊爱的,咿咿呀呀婉转的很,我觉得俗不可耐。当生死这样根源的东西横亘在面前时,那些附加的装饰性的东西就显得那么无足轻重。什么昨天小小罗又进了几个球,卡丁车里哪个哥们又买了部好车,再或者坛子里谁的小说又被力捧一夜成名,谁又勾搭上个新网友长的倍儿性感,都他妈扯淡。
   凌晨六点的街道,因了大年初五的关系而更显冷清,然而也不至于空无一人,勤劳的人们循例早早起来支锅架灶,准备着一天的营生。经过那个熟悉的街头时我喊停了司机,嘱咐打票,并耐心的厚着脸皮等人家一块一毛的找零。
   我坐到了那个熟悉的板面摊上,看着那位熟悉的老板娘有条不紊的忙碌着,洗菜,烫菜,数面,下面,六根一小碗,八根一大碗,风机在锅下呼呼作响,锅里的汤水滚滚翻腾,在一片蒸气朦胧当中,又一碗面新鲜出锅。这时就会有一声吆喝,要辣子不要,要鸡蛋不要?多半都是要的,然后就用一勺在提另放的一锅辣汤里荡啊荡的,撇上几个辣椒来,和殷红的辣汤一并浇到面上。那辣椒是炸过的,通体黢黑,状如蛆虫,嚼到嘴里,只有浓香,不多辣味,乃是这一碗面里最提味长劲儿的料。最后,由那个大约六七岁的小男孩颤悠悠的给端过来,摆到一个个食客面前。
   我每次看这孩子端面时都揪着心,生怕出个闪失啥的,那滚烫的汤水要是泼洒出来,他那小皮肤可怎受得了,我还想起我们小区那些个全副武装着玩轮滑的孩子们,都差不多的年纪,那爹妈们可还在后面一溜小跑的跟着,生怕摔着。老板娘却不怕,任由孩子一趟趟的跑。
   这孩子不爱说话,几个常在这摊儿吃的老客们就逗他,该给钱的时候,把他叫了过来,多少钱啊,一大碗的。不出声,只把两个手指头伸出来,那意思是两块。有个爱逗的就故意把一块钱放到他手里,他还不说话,伸着手不缩回去,举着,拿一双无辜的清亮眼睛看着你,再爱逗的也不忍心再捉弄他了。另外一个食客给的整钱,他就接过来,鸦末悄声地走到母亲那,把钱放进母亲围裙上的口袋里,再从里面翻出应该的找零,拿回来,递给食客,从头到尾,不出一声。老板娘只自顾自的煮面,不扭头看他一眼,既不担心他短了客人的余钱,也不怕他损了自家的收入。那食客看这孩子可怜,便故作大方的再递过来一块,说拿着,去买根糖葫芦吃去!他不要,又不说话,嘴抿得紧紧的,只把一个小脑袋来回的摇。那食客也只能讪讪的笑下,收起钱来,同时收起对这孩子的怜悯。孩子走回到母亲身边,静静的立着,等着下一碗面出锅,好再送。母亲这时恰好有点闲空儿,就拿手轻轻的抚一下他的头,用满是爱怜和赞许的目光低头看着他,我想如果这是在家里,她应该会在孩子的脑门上亲上一下。
   我曾经无数次想过,把这母子俩写进自己的小说里,也同时就会哑然失笑,我写的小说,除了我自己,又有几个人能看到呢。正寻思着,孩子已经把我的面端上来,我赶紧把刚才在前面摊上做好的白吉馍递给他,说,来,请你吃的。孩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回头看他母亲,母亲远远的笑着点点头,他这才接过,然后涩涩的说了声谢谢,又向我低头鞠了一躬。我嗓子喑哑,没再说出话来,也学着他母亲的样子抚了下他的头,就赶紧转过来低头吃面,那碗面腾腾的热气一下罩住我的脸,把我的眼润的湿漉漉的。
   远处,懒洋洋的冬日已经爬起来了,挂在高高的塔吊上。日头下的立交桥上,无数豪华汽车飞驰而过,我看着一辆车摇下车窗,将一个易拉罐抛出窗外,丁丁当当的,很好听。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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